1974年冬天的一个夜晚,大约10点多钟了,我在楼下煎中药,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大门,一看是平平. 我心里奇怪她为什么这么晚来,外面还刮着风. 平平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今天晚上要坐夜车赶回山东军马场,但缺少买火车票的15元钱,问我可不可以借给她? 我赶紧到楼上向父亲要了50元钱,父亲说不必还了. 平平不肯多拿,我死说活说,她才最后收下. 然后就背着行李猫着个腰在黑暗中告别而去. 我半夜醒来,估计她正曲埢在咣咣噹噹的火车硬坐上,心中不禁迴响起一首上山下乡知青编的”告别之歌”:
“条条锁链锁住我,锁不住唱给你心里的歌,
歌儿有欣又有悔,伴随你和车轮飞,车轮飞.
生活好像,逆水来行舟,刻下了记忆在心头,
在心头,热似火,好兄弟啊你可记得,可记得?
杯中滴酒盘中梅, 听了你的经历我暗掉泪,
泪珠儿飞 湿衣衫,相逢唯恨相见难,相见难.
昨日才相聚,今日又分手,灵魂离身跟你走,
跟你走,不分离,好姐妹啊你可愿意,可愿意?”
我和父亲为了堂堂国家主席的女儿连15元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感慨了很久. 记得我还让在协和医院工作的父亲想办法给平平开一张”疾病证明”,好让她早点从军马场回来,但父亲哪儿敢呀!
文革中平平虽然和弟弟妹妹们极其互相关爱,可我知道她一个人远在异乡没有同学伙伴(不像我们是和班上同学一起到边疆的),内心是非常孤独的. 正因为如此,她用知识来充实自己, 她告诉我在军马场白天一天劳动下来,熄灯后常常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,因为查房的人不大容易发现. 假期回到北京,她也是每天花些时间用来看书,思考问题. 那时候刘,邓,陶还都是”死老虎”,一点儿翻案的信息都没有. 然而有一天她对我和父亲说:”我爸爸的问题10年之内肯定能翻案…”, 她此话之后只用了5年,这个当代中国最大的冤假错案就翻过来了! 当我1979年去南池子招待所看望她的被囚禁达12年之久,体弱多病的母亲时,我既佩服平平的远见卓识,又感叹她母亲的坚强不屈--人生中最寳贵,最容易出成绩的年华,46岁到58岁--她就在铁牢中一天一天地度过了. “这段历史,” 她母亲说:”我们绝不能再让它重演了!”
1978年我生孩子时难产,经历了”白公馆,渣滓洞”似的罪, 五天五夜之后还在九死一生中挨了一刀. 当我几天后仍然两眼发黑,迷迷糊糊地躺在协和医院危重病床上时,忽然听到有人在楼道里呼唤:”王文,王文!你在哪儿”? 仔细一听是平平. 我回答:”平平,我在这儿,我在这儿…”.可我嗓子沙哑,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.她哪里听得见? 转悠了半天她才找到我.一进门儿就提着一包东西说:”这是我从山东给你带回来的特产小米, 你做月子吃吧!” 我望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,感动地说:”哎呦,你这么困难,还给我买东西!”
伴随着经济改革的洪流,平平终于结束了多年只身远在军马场的生活,调到了食品研究所, 我毕业后在北工大.偶尔见面闲聊,平平告诉我, 她对祖国的食品研究很有兴趣. 她还每天用英语和几个同事对话,并且准备出国留学. 不久我们先后到了美国. 我单身带着孩子,又打工又上学,孩子又爱生病,和她就再也没有联系了. 后来当我听说平平终于有了伴侣,生了孩子时,心里别提替她多高兴了.
令我自叹不如的是,我家在文革中没受什么冲击,但在祖国建设最需要人的时候,我选择的是留在美国的相对安逸,舒适的生活. ”为两国交流做贡献”的大多数留美中国学者,说白了,更大程度都是留恋美国的较高收入和物质水准,或个人的成名成家. 所以现在当一些”海外学者”对改革中出现的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指指点点,甚至骂骂咧咧时,我并不以为然.当然不排除他们很多人是智者爱国者. 而平平在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营养博士学成后,毅然地回到了曾使她深受过伤害的家乡, 倾心竭力地投入到四化建设之中,并且担任了原单位所长,后任外贸部商务司司长. 她两次谢绝了单位分房, 和母亲,儿子住在复兴门外80年代的两套单元里,常常一忙就是深夜.
斗转星移,春秋代序,1992年我到东部任教,听到一个同学说起早些年去纽约看望平平的一点儿消息. 她那时还没有毕业,住在一个条件较差的地下室里.使人奇怪的是她家地板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线团儿. 见到老同学,她高兴极了,又买菜,又做饭,忙活了半天.饭后聊天时只见她手上不停地织着毛衣. 一问,才知道是给毛衣店老板打工用来维持生活的. 美国妇女一般不会织毛衣,所以手织毛衣在美国卖的价格比较高. 但店老板只给平平35美元织一件的低工资. 她在读书之余,除教中文外,还要不停地织才能赚到一点儿钱. 为了交纳房租,部分学杂费,以及撫养孩子,平平那几年手不停,眼不转地织了多少件毛衣可想而知. 我只看到她会裁剪,缝纫,但没想到她还有设计,编织毛衣的天才. 还听说她到美国后不靠父母的名气,隐姓埋名叫”王晴”. 直到营养教育博士论文完成之后,导师才非常感动地从报道上了解到她的真实身份.
好好的一个平平,健康, 漂亮,开朗,博学多才. 但由于长时期的精神刺激和过多的学习工作压力,使她患病后一直昏睡着. 每当想到这儿,心里就无限难过.
历史的放大镜反射着灼热的阳光,聚焦在共和国的”公主”身上. 对于历史而言那只是一瞬, 而对于镜下的苍生,那则是一生. 我常盼望,她只是在熟睡中的”公主”, 有一天一位英俊的王子会来将她唤醒, 使她重见这片她和父母为之呕心沥血的土地!
作者: 王文 于洛杉机
我(nice_partner)的说明:作者王文--北京师范大学1982年学士(77级);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硕士及博士(当时我也在UCLA学习和工作); 她现是加州州立大学教授。因此我相信,她给我们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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